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土地南国-《诗经》所记录的世界似乎呈现出一种相对封闭的北方性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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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巫術盛行的沅湘兩岸,那些野性而粗悍的吟唱振聾發聵,充滿了旺盛蓬勃的生命力。戰國七雄之中楚國疆域最大,廣袤的土地上江河蜿蜒縱橫,高山連綿起伏,在丘壑水畔,在大自然的無數褶縫裡,生活着一個剛烈勇武的族群。他們操着北人聽來有些費解的「南音」,以忘我的歌唱邀請神鬼共舞,傾訴衷腸,虔敬地仰望祈禱,渴盼在現實生活中能夠得到挽救和幫助。在與命運抗爭的過程中,他們藉助于這種特殊的儀式,讓另一個世界的力量加入進來。後來,這似乎成為一種日常生活中十分依賴的方法,以追求神奇之力。

這些聲音伴隨着楚人的生活,化成動人的旋律,一層層回蕩開來。開闊的音波將我們囊括籠罩,強大的磁性隨之將我們穿透擊中。我們迎着聲音走去,帶着一縷惶惑、迷離,懷着費解的心情一點點接近它。蒼蒼山水迎面而來,霧氣退向兩側。我們看到了具體的人,看到了一些清晰的神色。他們就是南國的生命,是黃河之南的長江淮河流域,是一個陌生的世界。楚地不同的精神和文化,需要北方人重新適應,就像需要慢慢讀懂他們的方言一樣。在這片土地上,人們要生存,也須奮力勞作,迎接和抗爭無測的命運。他們在追逐物質的同時,也會收穫一份精神的享受,獲取閑暇和愉悅,發出各種各樣的歌吟。

張煒:斑斕的《楚辭》,瑰麗的南國

瑰麗的南國《詩經》成書的時間稍早於《楚辭》,它形成於西周初年至春秋中葉。從這部中國最早的詩歌總集中,我們較少看到有關南國的描述。《詩經》中只有少量詩篇屬於當時的長江流域,更多的則是北國的民歌,就一部藝術記錄的特質而言,它的氣息基本上是屬於北方的。我們或許想從中更多地窺見南國的瑰麗,以滿足對南國的某些神秘感。實際上當時的南方,比如楚地,同樣有一場藝術的繁密茂長,其溫潤的氣候、遼闊的土地,也蘊藏了激動人心的吟唱。這些歌聲的質地與乾冷粗獷的北方大為不同。在今天看來,《詩經》所記錄的世界似乎呈現出一種相對封閉的北方性格;而楚地的歌唱也有強烈的地域性。在那個當時尚未知曉的南方地區,絢爛逼人的藝術之花在濃烈地盛開。當歷史的幕布被一點點拉開,人們終於聽到了楚地的聲音,看到了另一場生命的壯麗演繹。

如同宿命一般,當年周王朝的采詩官沒有抵達南部,或者說涉足尚淺,也就把那片未曾採擷的幽深土地留給了後來,留待另一場驚心動魄的演示。打開《楚辭》,好比大幕開啟,人們馬上看到了一個耳目一新的國度,它遠不同於黃河流域,從現實物質到精神氣質,一切都呈現出迥然有異的面貌。他們的吟哦時常發出「兮」和「些」的聲音,那是不同於北方人的拖長的尾音,也許相當於「啊」和「嘿」。當一陣陣「兮」「些」之聲從濃濃的霧氣、從崇山峻岭之間傳出的時候,會形成一種由遠到近的震蕩,一種聲音的誘惑。那些置身於大山深處的呼號者令我們好奇:他們有着怎樣的生活,怎樣的故事,怎樣的勞苦奔波,詠嘆竟如此渾厚悠長。

絢爛斑斕的《楚辭》《楚辭》是中國歷史上出現的第一部瑰麗的個人創造,其誕生的時空通常被稱之為「戰國」。屈原是這段歷史的深度參与者,既是一個被傷害者,又是最大的呈現者。他是這個時代的產兒,是滔滔洪流中的一滴水。他的詩篇記錄了這樣一滴水怎樣飛濺,怎樣匯入激流,怎樣與時代巨涌一起激蕩而下。這些記錄就是他的動人的吟哦。《楚辭》同諸子百家的璀璨思想一起得到了保留,成為中國文明史上的兩個地標。

時代將人逼到了絕境,而絕境又驅使生命走向巔峰,無論是呼號尖叫,還是心底之吟,都會逼近前所未有的強度與高度。就精神和藝術而言,時代確有大小之分。詩人不得不在一個混亂而嚴酷的時代里奮力突圍,這是不可懈怠的。這種生命的衝決與奔突付出了慘烈代價,這一路燃燒滴落的燦燦金粒,足以為整個民族鑲上一道金邊。這正是詩人的光榮與宿命。

集大成者屈原屈原是這些吟唱者當中最傑出的人物,也是一個集大成者。他吸取了楚地豐沃的滋養,伴隨了一場深沉而放縱的生長,最終走向了個人開闊而獨異的音域,成為一位輝映千秋的偉大歌者。

人、鬼、神三者相互交織的精神世界,是楚地所特有的一種共生狀態,這在《詩經》里並不多見。在楚人巫氣瀰漫的吟唱中,我們感受的是另一種文化,它撲朔迷離,籠罩着濕潤渾茫的霧氣,閃爍在崇山峻岭的陰影之下。由於南部地區陰濕溫熱,水氣淋漓,所以植物得到更多的灌溉和滋潤,往往有更加茂盛的生長,於是很快綠色攀爬蔓延,給大地蒙上了一層厚厚的植被。在這種自然環境中產生的歌吟,其風貌以至於內容當然會有不同。它陰氣濃盛,怪異而野性,一切皆與北方有異。水氣和陰鬱,茂長和放肆,在這些方面可能要超過《詩經》。總之,它們的審美特徵差異顯著。

楚國民歌與巫術結合一體,顯現出另一種顏色,有特別的詭異和靈動。那些費解的詞語、隱秘的地域,還要等待我們去進一步破解。鐵馬秋風塞北,杏花春雨江南,大自然的神奇饋贈是如此豐富,在乾燥寒冷的北國表現為肅穆,而到了南國卻是另一番風貌韻致。這裏的生命接受大地的孕育,自然山水賦予他們獨有的靈性,讓其煥發出不可替代的創造力。

本文摘錄自《<楚辭>筆記》,張煒 著,中華書局2019年4。澎湃新聞經授權轉載,現標題和小標題為編者所擬。

後世人面對一部《楚辭》,發現它源於心靈的想象是如此奇異,驚心動魄,絢爛斑斕,以至於不可思議。無論是當時還是後來,在這樣的創造面前,沒有任何藝術能與之混淆,更無法取代。這是空前絕後的精神與藝術的奇迹,可以說含納了一個時代的全部隱秘和激情,這一切皆彙集於一個特殊的生命。

後來者期待獲得一個超脫的視角,以冷靜地評判、鑒定過去的時代。他們想從中找出得與失、幸與哀,區別出個人和集體、水滴與潮流。這是一個大碰撞、大選擇和大融合的時代,人生如此,思想和藝術也是如此。在各種交織衝擊和糾纏搏鬥之間,生命最終爆發出驚人的亮度,把歷史的長空照得通明。

我們不禁質疑:楚地之神從何而來?巫術從何而來?它們又如何接受人間的邀約?這一切實在難解。在這片霧氣繚繞的土地上,無數神奇都彷彿自然而然地發生,以至於成為生活的常態,化為人們精神的呼吸。在北方人看來,南方即便遠離了宮廷的肅穆莊嚴,也會尋覓到另一種強大的依賴:接受靈異的襄助。這需要通過一場超越世俗權力的接洽儀式,從而進到另一個時空維度。在那個遙遠而又切近的神鬼世界里,有着不同的法則,正是通過對這種法則的尋找、求助以至於依傍,南國才獲得了信心。他們通過時而婉轉、時而狂放的嚎唱,讓一場場邀約成功,讓一種信心凸顯。就在這群聲呼號放歌之中,無可比擬的、令人震悚的威力一點點釋放出來,極大地強化了這片土地上生存的力量。正是在一種神秘外力的支援之下,南國才得以世代繁衍、發展和壯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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